Повесть «Победитель» на китайском языке. Перевод Цзинь Лин

Повесть переведена на китайский язык в рамках благотворительных мероприятий в память генерального директора ООО «СаНата-Текстиль» Натальи Сергеевны Блиновой (05.05.1981-15.07.2021)

这个故事被翻译成中文,作为纪念SaNata纺织公司总经理娜塔莉娅·谢尔格耶夫娜·布利诺娃(1981年5月5日-2021年7月15日)的慈善活动的一部分。

 

阿列克谢·费多托夫

 

胜利者

中篇小说

 

 

献给修士司祭米哈伊尔·切佩尔

 

 

马特罗娜

 

马特罗娜是个小姑娘,她很讨厌别人叫她“马特廖娜”,如果有人用这种俄式打招呼的方式称呼她,她一定会纠正对方。她的名字在拉丁语中是“女士”的意思,在罗马只有上流社会的妇女被称为“马特罗娜”。而“马特廖娜”的发音只会让人联想到俄语的“套娃”,这个在伯爵家干活的端正庄重的姑娘怎么能忍受这种称呼呢?

马特罗娜的父母是农奴,她生于1869年,虽然那时农奴制已经过去八年,但人们对农奴制的记忆依然鲜活。不过马特罗娜对她的主人并没有什么不好的评价,他们都是善良的人。她住在伯爵圣彼得堡的美丽豪宅里,有一个单独的房间,主要负责照看伯爵的三个孩子。

伯爵夫人非常喜欢她,有时夫人新买一件衣服,只穿一次就“不喜欢”了,便把它送给孩子们的小保姆。不过究竟是真的不喜欢,还是找个理由送她礼物,这谁知道呢?她俩几乎同龄,唯一的区别就是伯爵夫人称呼马特罗娜“你”,而她称呼伯爵夫人“您”。

伯爵家的豪宅很大,有许多房间和会客大厅,会客大厅经常举办舞会。有一次伯爵夫人听到马特罗娜在给孩子们讲灰姑娘的故事,她便坚持要这个小保姆参加其中一个舞会。“你会在那里遇见你的王子的,”伯爵夫人微笑着说。但马特罗娜并不喜欢参加舞会,因为这不是她的生活,她想要的是另外一种生活方式。

闲暇时,她经常沿着涅瓦大街散步,有时去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修道院,有时去喀山大教堂。在首都雄伟的教堂里,听着教堂唱诗班美妙的歌声,这个女孩祈祷上帝亲自安排她的生活——她喜欢住在首都,但如果有必要,她也愿意住到村子里去。

她也老大不小了,三十多岁还没有成家。虽然伯爵的孩子就像她亲生的一样,但她内心深处仍然渴望拥有自己的孩子。

“我会拥有自己的幸福家庭吗?”马特罗娜有一次问伯爵夫人,夫人允许她问任何问题。“可你在哪儿能找到他呢?你不是和孩子们在一起,就是去教堂,你这辈子一次舞会都不去,去了也是靠墙站着”,女主人调皮地笑着说:“幸福必须要自己去寻找。”

事实证明,马特罗娜并不需要寻找什么。在喀山大教堂,她注意到了一个不常来做礼拜的男人——也许一个月一次,但他看向她的眼神让她无法不注意到他。有一次当她与他四目相对时,他突然朝她走来。原来这个男人是在去喀山大教堂的路上偶然看到马特罗娜的,尽管路途遥远,他还是七次专程来圣彼得堡看这个陌生的姑娘。他犹豫不决,迟迟不敢开口——他担心她会突然说自己结婚了,或者不喜欢他,而他还生活在希望之中。

马特罗娜不知何故立刻喜欢上了他,她和他在一起很轻松。他后来又来过圣彼得堡几次,然后向她求了婚。

马特罗娜觉得自己不需要伯爵家的任何东西。但当她出嫁时,主人的态度非常明确。马特罗娜已经是大人了,况且她16年来一直在伯爵家照顾孩子们。伯爵夫人告诉她——去吧,无论独立生活甜蜜与否,都去试试吧。伯爵家给她的嫁妆多得让其他千金小姐都羡慕不已:银器、女士礼服、皮草披肩、蕾丝围巾、茶炊和床品。还有——一个装满了宝石黄金首饰的精致羊皮盒子,他们还给了她买房子的钱。

马特罗娜的丈夫米哈伊尔来自博洛戈耶。那里到彼得堡的直线距离是300多公里,但怎么可能有直道呢?所以差不多要走400公里。年轻夫妇启程去了博洛戈耶,他们用伯爵家给的钱买了一座房子。但是后来米哈伊尔在旁边又盖了一座房子——他不想让马特罗娜认为他没有能力为老婆孩子建造房子,娶她只是为了她的嫁妆而已。至今这两座房子仍然矗立着,她们的亲属就住在里面。

除了房子以外,米哈伊尔和马特罗娜还有其它家产。有十多匹马、十五头母牛、很多绵羊、家禽、几块草场和一块播种的耕地。他们雇了一些工人——他们俩怎么能干得了这么多活呢?

他们生了三个孩子——亚历山德拉,玛丽亚和伊万。但生活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米哈伊尔和马特罗娜,还有孩子们的生活即将发生转变。

 

 

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在与马特罗娜结婚前的生活并不轻松——40岁的他经历了很多,见过不同的人,做过不同的工作,个人生活没有任何进展,也没有攒下钱。在遇见马特罗娜之前,天上从来没有掉过馅饼给他。没想到一下子这就都有了——他心爱的妻子,以及对他来说巨额的嫁妆。他本已不再妄想有孩子了,而现在他有三个。

“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男人想。

有一天米哈伊尔来到马特罗娜跟前说:“我一直在想,我们这么顺利的生活,还能持续多久?”通常男人会对问这种问题的女人不屑一顾,而此刻妻子却对他不屑一顾:“得了吧,你瞎说什么呢? 没事儿做了吗?”

他开始给她读圣经,《约伯纪》的开头说:“乌斯国有一个人,名叫约伯; 这个人纯洁、公平、敬畏神、远离邪恶。他有七儿三女。他的家产有七千只羊、三千匹骆驼、牛五百对、驴五百只,还有很多仆人,他比东方的众子更有名。他的儿子们经常轮流按顺序在家摆设筵席,并派人邀请他们的三个姐妹来一同吃喝。一轮的宴席结束后,约伯就差人去叫他们自洁。他清早起来,按人数献上燔祭[为他们灵魂的罪献上一只牛犊]。因为约伯说:“也许我的儿子们在心里犯了罪,亵渎了神。”那些日子里约伯一直如此。有一天,神的众子来到耶和华面前,其中也有撒旦。耶和华问撒旦:“你从哪里来?”撒旦回答耶和华说:“我在地上行走,徘徊。”耶和华问撒旦:“你是否注意到我的仆人约伯?世上无一人能像他那样纯洁、正直、敬畏神、远离罪恶。”撒旦回答耶和华说:“约伯敬畏神,是平白无故的吗?难道不是因为你在四周围上了篱笆,保护他、他家和所有的一切吗?他手上所有的东西都是蒙你恩赐,他的牲畜遍布大地,你要是伸手毁掉他所拥有的一切,他还会敬畏你吗?”

“你在咱家哪儿找到的七千只羊,还是我们有一头骆驼?”他的妻子打断了他。“别再胡思乱想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米哈伊尔走开了,但他心里仍旧不安。事实是——革命、战争就在前方,一些财产即将蒙受损失。马和母牛奇迹般地剩了下来,没有被夺走。装着珠宝的羊皮首饰盒也保存下来了——马特罗娜设法把它藏起来,以免被坏人窥视。

当教堂开始关闭时,夫妻二人非常不安。打那之后,他们不再公开谈论信仰,甚至都不与孩子们讨论,因此孩子们从小就不信教。

在伟大的卫国战争期间,巨大的考验降临到他们一家人的头上。

 

 

孩子们长大

 

时光荏苒,孩子们都长大了。亚历山德拉嫁给了一名海军航空兵飞行员,并与他住在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的海滨城市叶耶斯克。

伊万和玛丽亚搬到了列宁格勒,也就是以前的圣彼得堡。在那里他们的母亲曾有过很美好的生活,他们觉得自己也能在那里找到幸福。

伊万的第一任妻子得了胃癌,很早就去世了。他再婚时,选择的女人叫耶夫罗西尼娅,一个非常善良、坚强、勤劳的女人。他们生了一个儿子,叫米哈伊尔。

玛丽亚的第一次婚姻也很短暂,她的丈夫彼得在喀琅施塔得的一艘潜水艇上服役,他们在喀琅施塔得的圣尼古拉海员大教堂举行的婚礼。他在伟大的卫国战争爆发前去世了,当时玛丽亚怀着他的孩子。纳粹德国已经准备好与苏联开战,波罗的海的通道被封锁,铺设了带触角的水雷。其中一枚水雷炸毁了彼得服役的潜水艇。她们的儿子出生在列宁格勒涅瓦大街的一家妇产医院里,他只看到过父亲的照片……

 

 

战争

 

法西斯侵略者对列宁格勒州的占领从1941年8月持续到1944年中期。 有些居民点(如季赫温)只被占领了几个月,而其它的地区(如列宁格勒市周边地区)就没那么幸运了。列宁格勒州的人口在战争期间减少了近三分之二……列宁格勒被军事封锁了872天,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历史上最悲惨的一页,这也显示了侵略者的残暴和苏联人民的勇气。

纳粹未能突破瓦尔代斯基高地地区,所以博洛戈耶市和所在的州没有被侵占。尽管如此,在这个城市里还是配备了游击队、战斗营,并建立了地下组织。游击队招募了130多人。这些人分成了两个小队。一九四一年底和一九四二年初应征入伍的人,大部分都被派往后方或者游击队,进行积极抗战。

米哈伊尔虽然已经老了,但也去参加了游击队。他的年龄和健康情况都无法适应游击队的生活条件——森林里没有带供暖的房子,也没有药品。他得了肺炎,没有抗生素,自己的身体又无法战胜疾病。最后他死了,被埋在了那片树林里。

在希特勒的空军轰炸列宁格勒期间,玛丽亚的公寓被炸毁。她和儿子不得不回博洛戈耶和父母住在一起。她后来意识到,失去公寓可能救了他和儿子的命。虽然列宁格勒到博洛戈耶的路不到400公里,但他们走了将近两个星期:由于轰炸,导致火车经常返程。

当玛丽亚终于到了父母家,她看到父母把马和母牛都交给了游击队,而父亲自己也参加了游击队。

与此同时,敌人正在逼近博洛戈耶。这位年轻的母亲和她的孩子决定撤离到乌拉尔去,苏联正在那里建立军事生产。玛丽亚和孩子乘着一列运送军用设备的车队前往车里雅宾斯克。临别时,马特罗娜从羊皮盒子里抓出一把珠宝塞到外孙子的尿布里,吻了吻女儿和外孙……

苏联从20世纪30年代末就开始备战。当苏德十年互不侵犯条约签署时,苏联领导层就觉得德国会提前破坏和平。原本以为是五年后,结果是两年后。但即使是这两年,战争的准备工作也一直在积极进行:现役军队的人数几乎翻了一番,大约有1400万人通过DOSAAF组织——即苏联国防与航空化学建设促进会——接受了初级军事训练。并开始在乌拉尔山东边进行军事生产。但由于没有充分的时间备战,因此战争的头几年对苏联人民来说异常艰难。

如今,对于被现代便利设施宠坏的人们来说,很难想象一个母亲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在路上会是什么情形。趁停车时,她把那几块尿布拿到池塘或者河边清洗,也没有肥皂,想晾干也只能直接搭在自己身上……

玛丽亚去的军工厂位于一片几乎露天空旷的田野里。当地还没有为工人准备好正常生活的条件,工厂就开始为前线生产冲锋枪了。

玛丽亚被告知:“你当厨师吧。”人们搭起来一个棚子,用石头堆了一个炉子,分给她一个老烧炉工帮忙。她需要给工人们做饭,她的儿子是在炉子边的柴火上长大的。

工人的食物是像水一样稀的稀粥,即便这样,食物仍旧严重短缺。玛丽亚很诚实,她不好意思吃厨房里的东西,结果她和她儿子经常挨饿。母亲给的所有珠宝都换成了市场上的食物。她用一个镶了祖母绿和钻石的金手镯换了两公斤小米和一条半黑面包……

但玛丽没有放弃,她和儿子活下来了。

 

尼娅

 

战争,到处都是死亡,饥饿和困苦的生活——人们最终会习惯于此,并开始思考平时该如何生活。在车里雅宾斯克,玛丽亚遇到了列奥尼德。战争开始时,他参加了莫斯科保卫战,后来被派去车里雅宾斯克冲锋枪厂当首席机械师。列奥尼德的妻子已经去世了。他有一个12岁的女儿在莫斯科,由他姐姐和亡妻的姐姐照顾——他明白,对小姑娘来说,跟她们一起在首都生活要比跟他在乌拉尔好得多。

列奥尼德经常因神经紧张,胃痛得厉害,这位首席机械师一直脸色苍白,瘦削。然而,这并不妨碍他关注到玛丽亚。有一次他走到玛丽亚跟前,开始跟她聊天,接着第二次第三次。然后他们开始约会,没过多久就结婚了。他们生了个女儿。名叫涅莉——这跟列奥尼德第一次婚姻的女儿的名字一样,这也是玛丽坚持的。

战争期间,环境本身会迫使人们坚持下去,但在战争结束后,紧张情绪有所缓解,列奥尼德的胃溃疡也随之恶化,甚至有胃穿孔的危险。医疗队的外科医生是一名德国战俘。他检查了这位首席机械师说:“我可以给你做手术。但术后你最多活五年。你最好去乌兹别克斯坦,帕米尔山脉有药材、山蜜、草药。在那里溃疡会愈合,你能长寿,活到自然死亡。”

列奥尼德不想去帕米尔,但玛丽亚更不想让她的第二任丈夫死去。当他们到达撒马尔罕时,他被抬上了担架——因为他已经无法走路了。玛丽亚带着两个孩子走在旁边。

玛丽亚租了一套公寓。一个乌兹别克族妇女,扎着黑色的细辫子,眼睛闪闪发光,她从山村来到他们身边。她给病人带来了德国医生所说的药,病情开始好转了。虽然不是立刻痊愈,但他最终恢复了健康,又重新开始工作。

起初他在大理石采石场工作,然后在一家烟草厂工作。他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废人了,玛丽亚很高兴她拯救了自己的丈夫。

他们又生了两个孩子。最小的叫塔尼娅。这个小女孩长着一双绿色的大眼睛,她能活下来可以说是一个奇迹。

在撒马尔罕,许多人憎恨苏联政权和所有俄罗斯人。在卫国战争期间,20世纪30年代被镇压的巴斯马奇运动再次试图抬头,又再次被镇压。然而,秘密抵抗仍在继续。虽然不是大规模的,但有时却以相当悲惨的形式出现。

奥尔玛洪·阿扎玛索夫娜是一位年长的乌兹别克妇女,在撒马尔罕妇产医院担任妇科医生。奥尔玛洪意为美丽,阿扎玛斯意为强大。很难说奥尔玛洪·阿扎玛索夫娜是否漂亮——她已经50多岁了,但她把头发染成白色,描眉画唇,画眼妆,足以让人误认为这是一个欧洲女人。她冷静,沉着,不说废话。她的父亲是巴斯马奇运动的重要成员,被苏联法庭处决了。

她发誓要为父报仇。当她在妇产医院工作时,她用注射器将浓高锰酸钾溶液注入俄罗斯人新生儿的胃里。过一会儿再把它吸出来,这样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高锰酸钾会灼伤婴儿的胃,使其严重收缩。由于烧伤,食物无法被消化。婴儿在喂食后会立即开始呕吐。奥尔玛洪曾对98名俄罗斯儿童进行过这种手术。他们中只有两人幸存了下来,其中一个就是塔尼娅。

通过这些幸存的孩子确认了凶手的身份,对其审判并判处死刑。但死去的婴儿不能复生,塔尼娅一生也承受着中毒的后果,好在上帝给了她长寿。

 

 

搬家

 

列奥尼德、玛丽亚和孩子们在撒马尔罕生活了十四年。他们在撒马尔罕有许多幸福的和困难的经历。

他们盖了一个坚固的房子,院子里有一个花园,还有很多藤蔓。房子的一侧是棉花厂的水塔,在另一侧,有条路通向一个陡峭的悬崖,悬崖下流淌着奔腾的泽罗弗尚山间小河。河上面架着一座悬索桥,远处是连绵的群山。

生活似乎越来越好。但玛丽亚第一次婚姻的儿子突然生病了。他刚进入青春期,此时他的健康情况急剧恶化,经常昏倒。

医生说必须换个气候生活,否则男孩可能会死,最好搬到海边去。

他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还生下了两个孩子,要离开有这么多回忆的地方很难。但列奥尼德记得玛丽亚当初如何为了救他而搬到这个地方的,现在他也必须救她的儿子,况且他早就把她的儿子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

他们去了克拉斯诺达尔地区,这段旅程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火车太慢了。但一切都会结束,这个旅程也会结束,他们到达了海滨城市叶伊斯克,玛丽亚的姐姐亚历山德拉就住在那里。

 

 

伊斯克

 

现代城市叶伊斯克位于叶伊斯克半岛的东北端,几千年前就有人类在这里居住。

叶伊斯克的城市建立日被定为1848年8月19日(新历的8月31日)。叶伊斯克的缔造者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沃龙措夫公爵是新罗西斯克总督、高加索单独立军团总司令、高加索地区总督、陆军元帅。在统治广大的新罗西斯克边疆区时,他表现出自己是一个很才华的的管理者。他下令改善敖德萨市,并铺设了通往克里米亚的道路。在赢得皇帝尼古拉一世的同意后他建立了叶伊斯克市,沃龙措夫一直很关心着这个城市的发展,直到他的生命结束。

那一年,俄罗斯各地的移民来到了叶伊斯克,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建造了这座城市。这些人主要来自俄罗斯和乌克兰。

其中有来自斯塔夫罗波尔省、叶卡捷琳诺斯拉夫省的农民和商人,有沃罗涅日省和库尔斯克省的居民,还有来自别尔江斯克市、塔甘罗格市和马里乌波尔市的居民。这些人来到这片两边都被海浪冲刷着的草原,他们的英勇故事可以组成一段传奇。良好的气候、丰富的海洋资源和肥沃的草原,帮助移民们在短时间内安顿下来,使他们的生活得到了改善。叶伊斯克市早期的居民大多是小市民、工匠和商人,直到集体化之前,大部分居民都在从事农业生产。许多市民都拥有大块的自留地、牲畜、家禽、花园和菜园。经营和发展良好的海港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叶伊斯克的粮食出口到意大利、英国、土耳其和希腊。

到19世纪70年代中期,该港口的货物吞吐量已增长到500万金卢布,到20世纪初,每年通过叶伊斯克港出口的各种货物超过400万吨,其中主要是小麦。早在1849年,第一个城市发展总体规划就获得批准。这座城市的主要街道——黑海大街(现在的列宁大街)——是以黑海部队的名字命名的。项目制定了22条城市街道,几个广场,还有一条中央大道,他们垂直相交。1854年至1856年,在集市广场周边建了一个中心商场,商场建筑物的外墙墙面装饰各异。1849年12月15日,叶伊斯克的第一位站长费先科开设了邮局,有工作人员4名。 1849年10月10日,叶伊斯克的第一座教堂落成,该教堂是以圣母玛丽亚命名的,它由一艘木船制成。同年12月25号,那里举行了第一次礼拜仪式。

到20世纪初,叶伊斯克逐渐成为一个重要的国际贸易中心,并成为俄罗斯南部的文化中心。1904年,在市政当局的倡议下,港口进行了重建。1911年,在市长涅纳舍娃的提议下成立了叶伊斯克铁路股份公司,并开通了铁路运输。

到1912年,该市人口达到了5万人。自1905年开始,市里出现了一个艺术爱好者协会,经常组织音乐会和戏剧表演。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波兰人被疏散到该市,奥地利战俘营也设在这里。 叶伊斯克作为国际港口的作用正在减弱,它主要用于后方军队的运输。1917年十月革命后,叶伊斯克的政权一共六次易手。“白军”和“红军”在叶伊斯克半岛有一场对峙。叶伊斯克市区是红军的地盘,而叶伊斯克半岛的一些哥萨克村镇却在白军旗下作战。1918年2月2日,苏维埃政权首次在叶伊斯克建立,但维持时间并不长,1918年3月28号,苏军再次控制了叶伊斯克。

当玛丽亚和她的丈夫第一次来到这里生活时,叶伊斯克已经完全是一个苏维埃城市,当时看来,这个城市的历史已经被人们遗忘了。

 

 

伊万

 

马特罗娜的大女儿亚历山德拉并不着急结婚。直到30岁她才结婚。她的丈夫伊万是一名海军飞行员,身材高大魁梧,她很爱他。她安静地待他旁边时,能轻松的感受到丈夫身上散发出来的力量与自信。他们有一个女儿——卡佳。 这对年轻的夫妇在叶伊斯克被分配了一套公寓。但幸福是短暂的,伊万在卫国战争爆发前不久,就在一次飞机试飞中丧生了。

由著名飞机设计师罗伯特·巴尔蒂尼设计的飞机在叶伊斯克进行过很多次试飞。罗伯特·路德维戈维奇于20世纪20年代末首次来到亚速海,负责在叶伊斯克和塔甘罗格机场,为图波列夫的“苏维埃国家”号轰炸机飞往美国做准备。

20世纪30年代初,北极需要一种特殊的飞机。当时苏联正在开发北极圈。1933年,北方海路总局成立——这是一个被赋予人民委员会(部)权利的组织,负责北极的科学研究和北极地区的经济开发。因此,它需要一种多用途飞机,它能够在陆地、水面、雪地、冰面上起降,进行远程冰上侦察,并向定居点和过冬地点运送物资。制造这种特殊飞机计划的发起人是极地飞行员丘赫诺夫斯基,他被指派为“远北极勘探机”(DAR)任务做技术支持,巴尔蒂尼也参加了该项目的开发。

1935年,DAR在叶伊斯克的水上机场进行了冰上起飞和降落的试验。他们使用了叶伊斯克和塔甘罗格机场。

正如DAR试验的参与者——极地飞行员阿纳托利·阿列克谢耶夫后来回忆说的那样:“试验条件极其困难。由于天气变暖,亚速海的冰层正在加速融化,每名机组成员都需要下定决心,去准备之后整整三个小时的从塞瓦斯托波尔到叶伊斯克的飞行试验。飞机在叶伊斯克的冰面上降落后的第二天,就掉进了冰水里,人们好不容易把它拉出来,之后这架飞机又飞了十次。

当然,这样的飞机试验对飞行员来说充满了风险。亚历山德拉非常担心伊万,并以某种借口劝他放弃这危险的飞行,请求他调到别的地方去。伊万愤怒地拒绝了这些请求:作为一名苏联军官,他怎么能逃避危险呢?相反,它应该昂首挺胸地迎接他们。如果她想让她的丈夫远离危险,那她应该嫁给一个会计, 但会计也有他们自己的危险。最重要的是——祖国需要这些飞机,伊万觉得自己在参与一项重要的工作。

这位勇敢军官的死对他的妻子来说并不完全出乎意料,但这也没有减轻她的痛苦。

 

维克多亚历山德拉相识

 

祸不单行。亚历山德拉还没来得及从丧夫之痛中恢复过来,新的考验又来了,这次不仅仅降临到她的头上,也降临到整个苏联人民的头上——伟大的卫国战争爆发了。战争开始时,克拉斯诺达尔地区正经历前所未有的寒冬。卡佳感冒了,她得了肺炎,不久就去世了。

35岁时,亚历山德拉成了孤家寡人,只剩下对过去短暂婚姻幸福的回忆和充满挑战的现在。

有一天,在叶伊斯克港口,她偶遇了在军舰上服役的维克多·桑科。他在战争中失去了家人——纳粹侵略者摧毁了白俄罗斯的很多村镇,以及所有生活在那里的人。维克多的家人就住在其中一个被摧毁的村庄里……

维克多和亚历山德拉的交谈时间并不长,但足以让他们说出彼此最重要的事情。他们一见如故。那些失去了生命中一切意义的人,当他们遇到对方时,仿佛找到了生命的新意义。即不仅仅要在过去的痛苦和艰苦的战争中活下来,还要去真正的生活。

但不久,维克多服役的那艘舰艇被命令离开亚速海,转移到刻赤。临别时,他们交换了地址,彼此承诺一定会见面。

 

 

占领

 

与此同时,战争形势恶化,敌军已到达叶伊斯克。不仅是到达,还占领了这座城市。

1914年的冬天异常寒冷,塔甘罗格湾被坚硬的冰层覆盖。这样纳粹军队就有可能转移到第56集团军的后方,这对正在顿河畔罗斯托夫作战的第56军构成了威胁。为了消除这一威胁,同时保卫叶伊斯克海军基地,第56集团军和海军军事委员会决定,在海湾的冰面上凿开一条宽约6米、长20公里的冰洞:从沃龙佐夫海角到叶伊斯克科萨岛。他们沿着冰洞的路线建造了两米多的冰墙,这样整个冬天这条冰洞都不会结冰。

纳粹军队不敢强攻这条屏障,到了1942年夏天,叶伊斯克已经成为前线城市。纳粹占领了顿河畔罗斯托夫以后,苏联指挥部决定撤离叶伊斯克海军基地。

德国和罗马尼亚的纳粹军于1942年8月9日进入叶伊斯克。这次占领在该市历史上留下了悲惨的一页,在六个月的占领期间,大约有600人受到纳粹及其伪警察帮凶的严刑拷打,这些伪警察大多来自刑事犯或者是对苏维埃政权不满的人。

受害者不仅有党员和苏维埃工人,还有儿童。有一个孤儿院是从辛菲罗波尔撤离到叶伊斯克的,他们在叶伊斯克被占领前没来得及撤离。其中有214名儿童被毒气毒死了,因为追求实际利益的理性欧洲人不需要生病的孩子。

1943年2月5日,北高加索阵线第58军解放了叶伊斯克。

亚历山德拉是这次侵略的幸存者,她终于有机会去打探维克多的消息了,也是这个信念给予她力量,支撑她在这个被恐怖笼罩的美丽的海滨城市生活六个月之久。

 

 

护士

 

在克里米亚战役中,维克多受了重伤。他受伤后被送进医院做了手术,双腿截肢。他再也不能打仗了,即使是去后方,这种残疾也无法参加到劳动战线中。相反,他需要被照顾。

战争即将结束,命运会将他带向何方?他的家人都死在了白俄罗斯,手术后他甚至不敢去想亚历山德拉,更不敢告诉别人关于她的事。维克多被送到俄罗斯中部一个未被占领的城市的残疾人之家。

维克多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失去了双腿后,便把自己封闭起来了。在这个新地方,他整天脸朝墙躺着。所有的问题他都一言以蔽之。

护士玛格丽特劝解他,玛格丽特是一个50多岁的女人,在这个“痛苦之家”待过的人都说,玛格丽特会“话疗”。当时鲍里斯·波列伏依还没写出长篇小说《真正的人》。而玛格丽特·彼得罗夫娜已向士兵们讲述了亚历山大·普罗科菲耶夫·谢维尔斯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使用假腿进行战斗飞行的故事。

听完这个故事,一些残疾人眼中燃起了火花;他们开始觉得自己并没有失去一切。就算他们不能重返岗位,那么在平静的生活中,他们也一定能找到立足之地。也有一些人对她的话不以为然,他们觉得护士根本不能体会他们的感受。维克多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

维克多曾对玛格丽特说:“我不明白我为什么活着。”

在苏联,谈论上帝是不行的。玛格丽特本身是否相信上帝也不得而知。但她为这个生命几乎被摧毁的男人,找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

“你要明白,你是维克多,你名字的意思就是胜利者。你不能就这样认输。你还有什么亲人吗?”

她知道维克多的家人在白俄罗斯死去的事情,他也知道她知道。所以听到这个问题他有点儿措手不及,自己也没想到就这样把亚历山德拉的事告诉了她。

“你把她的地址弄丢了吗?”护士同情地问,“不管怎样,我们都去找找她吧。”

“我倒背如流!”病人愤愤不平地说,一时都忘了自己没有腿。

“那地址是什么?”

维克多机械地口述了地址,然后才问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给她写信。”

“想都别想!”男人勃然大怒,“难道她吃的苦太少了,没有新的苦可吃了吗!”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你是会让她吃苦的人?也许恰恰相反。不仅是她给了你生命的意义,同时你也给了她呢。”

“不要给她写信,”维克多疲惫地说道。他哀伤地补充说:“假如你真这么做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三周后,亚历山德拉收到了一封来自陌生城市的护士的信。关于是否要去找维克多,她片刻都未迟疑——当然要去。

 

 

亚历山德拉和维克多——爱的胜利

 

亚历山德拉来到了维克多住的残疾人之家所在的城市。当他得知她来了,内心激动不已。但他不想见亚历山德拉——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维克多多么想把她抱在怀里啊,可是他现在是什么——一个没有腿的残疾人。尽管亚历山德拉这两个星期每天都来找他,想见他一面,但他都断然拒绝了。当她听到他不想见她之后就会离开,但是第二天又会再来。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她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养活自己了。就在这时,亚历山德拉萌生了一个想法,既能保证她这段时间的生活,又能见到维克多,和他说上话。

她在残疾人之家找到了一份护工的工作,第二天她就去了他的病房。

男人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心头一紧;为了不让她看到他眼中的泪水,他马上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你为什么来这儿?”维克多低声问道。

“为了你。我们回叶伊斯克吧。”

“为什么?”他更低声地问到。

“为了过日子。一起过日子。”

“和一个废人吗?”男人苦涩地问。

“你并不是你说的那样。我们相知,相识,我们说过会永远需要彼此。现在,面对第一个重大考验,你就觉得我们不需要彼此了吗?那我们过去的誓言还有什么意义呢?一旦发生点儿什么事,你就不需要我了吗?”

维克多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转身看向了墙。

亚历山德拉没有放弃,她继续在这个地方做护工。这样,她每天下班后都去找维克多,跟他说说话,告诉他她需要他。

他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里又开始闪现希望的火花,但他一想到自己注定要在这种状态中度过一生,就立马把火花扑灭了。“你能振作起来吗?”——有一次他被这句话刺痛了,当时已经又过了半年,亚历山德拉还没走,还一直叫他跟她回家。

“你真的不会后悔吗?”维克多看着亚历山德拉的眼睛,低声问她。

“不会,”她坚定地说,“我不会背叛你的。”

“这里没有背叛,”男人尽量轻柔地说:“你年轻又漂亮,你会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我已经找到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我爱你。”

“我不想跟你走,也是因为我爱你。”

“那我们要在这里过一辈子吗?”

维克多失去双腿后第一次笑了。他们回叶伊斯克结婚了,生了两个儿子,阿列克谢和尼古拉,两个人长大后都成了军官。

 

 

残疾人之家

 

有一天(战争结束几年后),邻居格拉莎大婶对维克多说:“你为什么要像累赘一样压在亚历山德拉的肩上? 她是个好女人,她本可以找到一个健康的,甚至更年轻的。你应该去残疾人之家——在那儿你能看到国家现在是如何照顾像你这样的人的。这对她、对你都好。

如果是一个男人对他说这些话,维克多肯定不能容忍,即使他没有腿了,他也会回骂那个欺负他的人。但你和老太婆能较什么劲呢?所以,发泄不了的郁闷让他心情很沉重。

亚历山德拉一见到他,就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维克多本不想说,但他又怎么能对她隐瞒呢?当他告诉她时,听到她说:“谁都知道格拉莎是个白痴,你怎么这么傻?”他心中的一块石头一下子就落地了。

邻居所说的那种关照是夫妻俩一直在逃避的。关于为何苏联大城市里马路上四肢不全的残疾人会迅速消失,不知去向这件事,众人说法不一。即使是现在,说法仍旧各异。有人说他们被带离大众视野,以免破坏人们对胜利的记忆。是的,他们残缺的身体上带着勋功章,不断地提醒着人们胜利的代价。相反,其他人则支持格拉莎的观点。在他们看来,苏联国家照顾那些在战争年代没有吝惜自己身体的人。国家为残疾人指定了一个可以照顾他们的地方,让他们不必为日常生活和饮食担心。

真相总是比任何文字都要复杂,国家并没有为那些在战争中失去健康的英雄提供既体面又足以维持生计的抚恤金。这就是为什么有这么多缺胳膊少腿的老兵会在火车上、商店里乞讨,与此同时他们胸前的战斗荣誉奖章也在闪闪发光……

残疾人被送到封闭的社会机构生活,其中许多人被安置在以前的修道院里——瓦拉姆修道院,基里洛·别洛焦尔斯基修道院,亚历山大·斯维尔斯基修道院,戈里齐亚修道院等等。

有出版物说,残疾人实际上被当作囚犯关押在那里,这在当时连集体农庄庄员都没有护照的情况下,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还有另一个版本,据说残疾人之家的主要任务是帮助他们康复,并帮助他们学习新的职业技能,比如会计或者鞋匠。那些能适应社会的人会被释放,国家会帮助他们在某个城市找份工作。残疾人中既有男性,也有女性,有些人甚至在那里组建了家庭,生了孩子。在戈里齐亚,一个很有音乐天赋的断腿的前水手成立了一个残疾人合唱团。

但不管怎么说,很少有人愿意主动去残疾人之家。虽然格拉莎大婶轻易地就建议维克多去残疾人之家,但是如果有人让她去那儿的话,她也会害怕得要命。因为当时人们本来就没什么自由,而那种地方自由就更少了,在这些阴沉的修道院里,被虐待的机会——多得很。维克多当然不想去那里——他非常爱他的亚历山德拉,不想因为任何事情与她分开。但前提是她也需要他。如果他觉得自己成了她的累赘,就像格拉莎大婶说的那样,那他一天也不会和她待在一起。但亚历山德拉只用几句话,也许只是一个眼神,就让他受伤的心平静下来了。没有亲人的残疾人走在街上,有时就会被直接带走,但在这个世上,人难免会犯错,执行者往往不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所以,在这场将残疾人送往设立在前修道院内的寄宿机构的大规模行动结束之前,维克多尽量不出家门。尤其是一个人出门。虽然在叶伊斯克大家都认识他,但万一呢?

 

 

家庭

 

马特罗娜的精致羊皮盒子已经空了——玛丽亚去车里雅宾斯克的时候,她在外孙子的尿布里放了一点儿,剩下的在她参军时都给了游击队。珠宝卖的钱都用来治疗战士和购买食物了。

战争结束后,马特罗娜去了叶伊斯克,她的女儿亚历山德拉住在那里,亚历山德拉最近嫁给了一个残疾人。玛丽亚一家人也从撒马尔罕搬到了叶伊斯克。马特罗娜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不去干涉女儿们的家庭生活,只是尽力地帮助她们。

玛丽亚一家刚从乌兹别克斯坦来的时候,他们在亚历山德拉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两家住在合作社的房子里的两个单独的房间。现在,这两个房间里住着她们的母亲、姐妹两家人。很拥挤,但不知何故,每个人又都有自己的空间。

“合作社”是苏联时期的缩写词之一,意思是住宅租赁合作社。这栋房子里住着14个不同的家庭,每家都有自己的房门。但所有的家庭设备都在院子里,院子又大又不舒适。

当时在叶伊斯克买房子是很难的——卖房子的很少,也几乎没有新盖的房子,找工作也很困难。这让习惯了做重要工作的列奥尼德很难受,后来他彻底绝望了,开始酗酒。

离他们家两个街区远的地方有一家“南方”餐厅,他成了那家餐厅的常客。有一天,维克多爬到了餐厅门口,等列奥尼德出来。

列奥尼德走了出来,站着和男人们一起抽烟。残疾人爬在他跟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像你这样的状态,你完全不必担心。至少你比我高一倍,有胳膊有腿,而我只有胳膊……我都能养活我两个孩子和你的五个孩子,所以你不必担心…… ”

然后维克多爬了回去。

打那以后,列奥尼德下定决心——酒他看都不会再看一眼。维克多就这样影响了他。

过了一段时间,列奥尼德和玛利亚买到了房子。列奥尼德在一家制桶厂找到了工作,玛丽也在商店里找到了一份工作。

打那之后,节假日两家人有时会聚在一起。维克多擅长演奏小提琴和手风琴,列奥尼德拉着他的小女儿塔尼娅的手,跳着当时流行的波尔卡舞曲和克拉科夫雅克舞曲。列奥尼德非常擅长踢踏舞,他曾在莫斯科的各个俱乐部演出过。

截然不同的人,有着各自截然不同的命运,却和谐地生活在一起。生活教会了他们珍惜自己所拥有的那一点点小美好。

马特罗娜是他们中唯一一个拥有过所谓的财富的人,她对子孙们说:“一切都是过眼云烟,钱财可能今天有明天无。有时需要你自愿舍弃它,这样的时刻生活中总有。然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特别是与亲人之间的关系,是一定要懂得珍惜的。 ”

 

 

最大的奖励

 

当玛丽亚一家要搬走的时候,亚历山德拉经常对她说: “让塔尼娅和我们住在一起吧。”

玛丽亚同意了:她姐姐家里人很多,但没有女儿,她会照顾好她的侄女的,甚至会比亲生母亲照顾的还好。因此,小女孩在亚历山德拉阿姨和维克多姨父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有一天,亚历山德拉打开衣柜,在里面翻了半天,然后拿出来一个盒子,对塔尼娅说:“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小女孩走了过来。盒子里有一个勋章。亚历山德拉阿姨把它放在自己的手上,塔尼娅觉得,在众多的红色色调中,这颗红星的颜色正是人类鲜血的颜色。

她当时还表达不清楚,但在情感层面上,她感受到有数百万人在伟大的卫国战争中牺牲了,有太多人为了祖国,为了期盼已久的胜利而流血。

维克多当时正坐在沙发上,他淡然地看着勋章,开始对塔尼娅说他以前从未说过的话:“我本来被授予了‘英雄之星’金星奖章。但是由于它能带来很多好处,所以他们把它给了另一个在他们看来更需要它的人……”

“怎么能这样呢?”小女孩惊讶地说。

“这个世上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男人苦笑着说。

“你觉得难过吗?”

“为我自己吗? 那不会。这个勋章也是当之无愧的,但我为那些做这种事的人难过。到现在,我的亚历山德拉从国家那里得到的只有五卢布……而我,只得到了一个免费的皮袋子……手垫是我自己做的……”

给没腿的残疾人一个皮袋子——只要他们活得足够长,就能等到汽车了……

“但国家奖励你了,不是吗?”塔尼娅问维克多姨父,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是奖励了,但不是国家给的。”

“那是谁啊?”

“我不知道, 也许是生活吧,它给了我最大的奖励。”

“什么奖励?”

“我的小亚历山德拉。”残疾人说,他那双原本带刺而冷漠的眼睛立刻变得温暖起来了。

亚历山德拉的目光也更温暖了。她抚摸着侄女的头说:“生活有时很残酷,但它也给了我们一些美好,这些美好会让人觉得其他一切都值得忍受。”

 

 

丈夫

 

维克多虽然没有双腿,但他没有自暴自弃:他努力地生活,希望亚历山德拉时刻感觉到自己是有丈夫的,自己一切都可以指望和依靠他。

维克多不停地工作。所有的家具都是他自己做的——他不仅是个熟练的木工和雕刻工,他还会努力把它们做得更漂亮些。他擅长绘画,墙上就挂着他的画作。

他用手工缝纫机为自己缝制衬衫和代替裤子的皮袋子。

晚上他做装邮包的箱子,然后亚历山德拉去集市上把它们卖掉。

他捕很多鱼,这对家里也是很大的贴补。

维克多很珍惜他的妻子,因为她不仅接受他的双腿残缺,还执着地为他生了两个儿子,他特别希望他的妻儿能拥有他们想要的一切。

现实生活条件极其艰苦,院子里没有自来水,水管在两条街以外。春、夏、秋三季都在院子里做午饭,只有冬天是在房间里做饭。

亚历山德拉一大早就出门卖箱子,想给屋子取暖的话,必须去院子尽头的棚子那儿取煤,房门到棚子那儿大约要50米。

亚历山德拉走后,维克多拿起一个空桶,爬进院子。他把空桶扔向棚子,然后爬到桶前面,再把桶扔出去。取煤很困难,带着满满一桶煤回来就更难,他不能再把桶扔出去了,只能伸出手把它举起来,小心翼翼地移动。他为了生炉子,每天都得这样做,这样亚历山德拉回来的时候,房间里就是暖和的了。

塔尼娅有时看着没有腿的维克多穿着袋子走在亚历山德拉旁边(虽然他没有腿,但小女孩还是感觉他在走),牵着亚历山德拉的手,她希望自己也有一个那样的丈夫。虽然他没有腿,但他是那么爱他的妻子,他内心有很强大的力量和意志,他热爱生活,善良,生活中的任何困难都不能把他打垮。

 

 

捕鱼

 

清晨,天刚蒙蒙亮,河流入海处的三角湾岸边。叶伊斯克市被亚速海的塔甘罗格湾和叶伊斯克三角湾环绕,叶伊斯克三角湾相对更近一些。离水几米远的地方有一辆小型双人座绿车,这种车俗称“残疾人专用车”或“驼背的老爷车”。它的主人——那个没有腿,在水边拿着一根钓鱼竿的男人——对他的“铁骑”从未有过任何不满。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每条皱纹都让人想起这样或那样的人生考验,但没有一场考验能打垮他。他穿着自己缝制的衬衫,还有一个代替裤子的皮袋子——这是去年以前唯一一件国家颁发给一级残疾人的东西,这些残疾人都是伟大的卫国战争的英雄。就在去年,他收到了这辆车,他对此常高兴。这辆车使他能够长距离移动,这是他多年来从未有过的生活。

他带着妻子的侄女一起去钓鱼,一个大约12岁的小女孩,他们早上5点左右出门,直到晚上才回家。

“维克多姨父,咬钩了,”姑娘兴奋地说。

“好的,塔尼娅。”

男人和蔼地笑着,看着她习惯性地从水中取出勾着银光闪闪的战利品的鱼竿。鱼对他们的生活有很大的帮助,他们去钓鱼就像去上班一样。傍晚,捕鱼后,它们会去找一些虫子囤积起来,维克多挖土,塔尼娅找虫子。他的手臂非常强壮,因此即使没有腿,他也能处理好许多日常生活问题。

有一天,他和妻子住的房间停电了。当时住的条件很差,没有吸顶灯。屋顶上面只挂了一根电线,上头有个灯泡。灯座有个地方坏了,维克多的妻子亚历山德拉要去找电工。

“不用,亚历山德拉,我来修吧。”男人对她说,但是女人挥挥手就走了,他怎么可能爬那么高呢?

塔尼娅当时在场,亲眼目睹维克多如何把凳子推到桌子旁,跳上凳子,然后从凳子上跳到桌子上。他躺在桌子上,用手拿起地板上的凳子,把它放在桌子上,再跳到上面。衬衫口袋里装了所有需要的的工具,他修好了损坏的地方,拧上了一个新灯泡,又用他爬上去的那种方式下来了。当亚历山德拉和电工来的时候,灯已经亮了。

塔尼娅喜欢和维克多严肃且平等地谈话,维克多不喜欢谈论战争——在战争年代他经历了太多。很难向一个孩子解释,想起那些记忆是多么痛苦。

“维克多姨父,给我讲讲战争吧,”塔尼娅问道。

维克多略带责备地看着她,叹了一口气,但又开始讲……

 

 

 

塔尼娅听维克多说话时眼睛里泛着光,她不知怎的突然站起身来,然后郑重其事地说:“维克多姨父,我想给你读一首诗。”

“什么诗?”男人惊讶地问。

鲁德亚德·吉卜林1910年写了一首诗《信条》,米哈伊尔·洛津斯基于1936年将其翻译成俄文。这是这首诗的第一个俄文译本,至今仍有人认为它不仅是一个成功的译本,他甚至比原作都还要好。但塔尼娅不是文学研究家,她想读这首诗,是因为像玛格丽特护士说的“维克多”的意思是“胜利者”,还因为她觉得这首诗与维克多的人生轨迹很契合。塔尼娅费了不少劲才把这首长诗背下来,重要的是别背混了,要一字不错。

塔尼娅挥挥手,表示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然后立刻朗诵起来:

 

 

愿你能在人群中镇定自若,

即便众人都惊慌失措,责难于你,

当全世界都质疑你时,愿你能坚信自己,

宽恕那些质疑你之人;

 

愿你耐心等待,不急不躁,

遭人欺骗却不以牙还牙,

遭人憎恨却不以眼还眼,

既不装腔作势,亦不夸夸其谈;

 

愿你拥有梦想,又能不迷失自己,

愿你拥有神思,又不致走火入魔,

愿你品尝过功名与不幸的滋味后,

不再被这些虚名所迷惑;

 

愿您忍受你曾讲过的事实,

被恶棍扭曲,用于坑蒙拐骗,

当看着你用生命去热爱的事物被破坏时,

俯下身去,用破旧的工具将他修补。

 

愿你功成名就,

仍敢冒险一搏,

哪怕化为乌有,从头开始,

也毫无怨言,

 

愿你能让你的身心灵,

皆听命于你,坚守阵地,

即便你的身体早已被掏空

唯有意志在高喊:“坚持下去!”

 

与王侯交谈不露谄媚之颜,

与村夫说话不离谦恭之态;

宿敌或挚友均不能左右你的正气,

你与任何人为伍都能卓然独立;

 

若你能惜时如金,

分秒必争,

那时,这个世界将全部属于你,

那时,我的孩子,你将成为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人!

 

……维克多若有所思地听着女孩读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说话声音也变了,一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他立刻用袖子擦了擦,假装眼睛里进了东西。

“谢谢!”他只回了一句。

 

***

亚历山德拉和维克多在一起生活了很久——30多年。

……维克多在新年前去世了,只差15分钟就过年了。新的一年,他们的房子就要拆掉了。他和亚历山德拉本来被分配了一套市中心高楼里的独立两居室公寓,但因为他死了,所以她只得到了一个单间公寓……

没有了维克多,亚历山德拉不知怎的一下子变老了,腰也弯了,也开始生病。儿子尼古拉来把她接走,带到了切尔尼戈夫。

“我和你爸爸在这儿过得很幸福,儿子。”在他们永远离开叶伊斯克之前她说道,泪水夺眶而出。

“我知道,妈妈。”尼古拉轻声地回答,并转过身去,免得妈妈看见这个军官在流泪。

 

 

代替后记

 

塔尼娅·列昂尼多夫娜·别尔金娜回忆说:“我就快70岁了,已白发苍苍。上帝派我到这世上的时间太长了,尽管战后的岁月非常困难,但我回忆起来却很温暖。我记得我的祖母,我永远工作的母亲,我善良的父亲。

我也记得维克多·桑科。这么多年,他墓上的纪念碑已经破旧不堪,我这个被他称为“大眼睛女孩”的人,把一切都修好了,更换了纪念碑和栅栏。

但最重要的纪念是在心里的:一个大眼睛、白发的小女孩的心在呜咽,记忆永远不会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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